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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门系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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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 森坐在炕角看何麦

2019-04-15

  天刚黑,奶奶就烧热了土炕。她一边咳嗽,一边喘着气,给炕洞里填干牛粪,用灰拨轻轻砸炕洞里的火堆。

  这时,何麦掀开头门进来了。何麦穿着一件黑老布棉袄,弓着腰,阴沉着脸,后脑勺那片头发黑糊糊的,看去像个幽灵。

  五婆,何麦说,把老榆木门闭上,堵住门外飞舞的雪花,给他手上哈气。何麦头上身上都有雪花。他拍打身上的雪花,使劲跺棉鞋上的雪。

  是何麦,奶奶在烟雾里说。她用半截破毛口袋塞住炕门,然后喘着气,大声咳嗽。她一咳嗽起来就没个完。

  厦屋里到处都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炕烟。煤油灯光在烟雾里惊慌地闪烁,看去像只白乎乎的虫子蠕动。季森坐在炕角看何麦。他的喉咙和鼻子被炕烟呛得难受,不时淌眼泪。

  奶奶一边咳嗽喘气,一边撩起衣襟沾眼泪。她的头发乱莲蓬的,像干茅草黏在头上。她一咳嗽起来,喉咙里老是丝儿丝儿响,像一只小鸡在叫。然后,她抓着炕毡,慢吞吞爬上炕,脱她的鞋子。她没让何麦坐下。

  我想跟二叔说说话,何麦说。他的声音瓮声瓮气,把烟吃着了。烟锅的火一红一红的,映红了他很陡的额头和长长的大勾鼻子。何麦的脸孔黑黝黝的,腮上有胡子。

  季森用棉袄袖子擦鼻涕。冬天太冷,他的鼻涕老爱往下淌。他擦鼻涕把棉袄袖子擦得硬梆梆的。油灯下,棉袄袖子发着幽暗的光,像铁皮。

  何麦蹲在石磨下边,样子黑糊糊的,看去像一头大狗熊。何麦不说话,只是闷闷地吸旱烟。吸一阵,他的眉毛拧起来,神情显得很恍惚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涂在身后的磨台上。

  季森有些瞌睡。他不明白,何麦为什么蹲在磨道下边不走。他感觉奶奶心里很不痛快。可是她却不愿说出来。

  那你找他干啥?奶奶说,又摸她乱蓬蓬的头发。她的半个脑袋给油灯照亮了,那些灰白的头发丝像银子一样发亮。

  现在,炕烟大部分升上屋顶去了。它们像灰色的蛇一样,贴着屋顶的椽子慢慢向前爬。一些灰尘从黑糊糊的房顶落下来,掉在炕上和被褥上,有些落在季森的脖子里,毛绒绒的冰凉。

  我就想跟二叔坐坐,何麦说,他的大脑袋颓丧地耷拉着:我很长时间没跟二叔坐了。

  奶奶不说话了。她叹气,在油灯下慢慢地摇晃着身子,瘪缩的嘴巴一努一努的,像瞌睡了。

  何麦喉咙里很重地响了一下,像一口浓痰堵在他喉咙里,使他很难说出话来。他好像说了句什么话,季森没听清。他看见何麦的脑袋更深地埋下去,仿佛给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透不过气来。

  你也该给你办个女人了,奶奶又说,舔她的牙床骨。她的牙床上就剩下两颗老牙了。它们松塌塌的,像快要掉下来,可仍在牙床上吊着,掉不下来。

  我知道,何麦低声说。他的声音很弱,像压在屁股下边一样,瓮声瓮气的:五婆我知道。

  知道了就好,奶奶说,又晃动她的上半身。村子大了,人背后啥话都说呢,何麦。

  你跟你三妈单另开,别人就没这些闲话了。村子大了,你叫谁不说啥呢?你又不能把别人的嘴都捂住。

  一定是嫌他们在一起吃嘴巴了,季森想。如果他们不在一起吃嘴巴,就不会要他们分开了。这个何麦。

  何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:我是说,她也是一个人,她的命也不好;我呢,自十六给人拉长工……

  那是她的命,奶奶说。一人一命,谁也没办法。可人活着,你不能乱来,不能没了天理。要不,人就跟牲口一样了。

  我知道,五婆,何麦说。他的身子蜷缩在那儿,似乎被压得变小了,看起来很可怜:这事情我想过不是一天了,五婆。

  奶奶没有听清他的话。她看起来仍然昏昏欲睡的样子。煤油灯映出她的影子在土墙上,看起来很虚幻,又很模糊。季森觉得这影子很古怪。他想起了一本连环画中描绘的森林老巫。

  以前他可不是这样,季森想。何麦以前是很威风的。何麦一直很威风。何麦还有枪。因为何麦是民兵连长。何麦背着枪,从村道里走过时,女人们都笑着看何麦。何麦却不看她们。他背着枪,头仰得高高的,胸脯也挺得高高的,很威风。那根枪管被阳光照得乌亮。何麦的个子高大,肩膀宽,脊背也很厚,看起来像一匹高大健壮的黑骡子。他的后脑勺还留着一方乌黑的头发,梳得亮光光的。村子里没一个人留他这样的头发。就他一个人留这样的短发。可何麦就爱留这样的头发。女人们看着何麦那黑油油的头发,她们就红着脸吃吃地笑。有时,何麦把哨子吹得曜曜响,大声喊那些民兵们集合。于是女人们看何麦更专心了。她们眼巴巴地看何麦,红着脸吃吃地笑。

  人皮子难背,何麦。人活在世上难得很,人比牲口都不如呢,奶奶说。她一会儿像睡着了,一会儿又像醒来了。现在,她又努着嘴巴,昏昏欲睡,不时咕哝一声。

  但是,奶奶没有听清何麦的话。她用舌头舔她的牙床骨。何麦,只怕你等不到你二叔回来了,她说。

  何麦抬起头,看一眼老榆木门。从门缝里吹进来一些潮湿的雪片。雪片一吹进来就消了。大风在屋外呜呜地吼着,像狂暴的野兽在嚎叫。一只狗在巷子深处断断续续地咬着。

  他们要是不在一起吃嘴,就不会逼他们单另开了,季森想。一定是嫌他们两个吃了嘴。

  何麦慢慢地站起来,他的黑青脸在灯影里有些模糊。五婆,二叔不见回来,那我过去了,何麦说。

  你过去。有话你到明日说。每天晚上,他一逛就是半夜,你等不见他的,奶奶说。

  何麦叹口气,拉开老榆木门,雪花和冷风扑进来。煤油灯焰惊惶地跳起来。何麦看看奶奶,也看看季森。他的黑宽脸看去很恍惚,眼里像飘着一团雾气。然后他出去了,顺便拉上了老榆木门。一会儿,他的脚步声就消失了。

  这个何麦,奶奶说,张开嘴巴打哈欠。她一打哈欠就露出粉红的牙床骨。打毕哈欠,她长长地吁气,揩她的眼泪。

  天色将近黄昏。他们在富农家车房玩了一阵,然后又去富农家空园子去玩。万子在麦草垛下边挖一截树根。季森爬到麦草垛顶上,朝西望。他看见太阳红红的,像一个巨大的红火球,颤颤地悬浮在西边天幕上。它的光一点都不暖和。

  从这儿,他能看见何麦家的黑厦屋。何麦家跟富农家的空园子挨着,中间就隔着一道土墙。何麦家的黑厦屋是麦草顶,给雨水淋得发黑。这儿离那棵绒仙花树很近。那棵绒仙花树现在光秃秃的,没一片叶子。这会儿,他们家院子里很寂静。他想起了何麦。还想起了弓箭那件事。

  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。他跟万子在富农家门前射箭。他射了一阵,就轮万子射。他们的弓是用细竹棍制成的,箭也是。月亮美极了,又圆又大。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。月亮就挂在他们头顶上空的天上,银晃晃的,吐放出满天银辉。这光辉就好像亮闪闪耀眼的波浪,在天地间到处流荡颤动。村子的房屋,树木,柴垛,粪堆……都变得朦朦胧胧,又闪闪发光。村道上到处洒满了冰凉的、银闪闪的月光。就好像地面上结了一层白晃晃的银霜。或者像白色的奶汁涌泄在地面上。你都能闻到那月光有一股香气。还有周围的树木吐放的气息。月亮光照着富农家门前的大槐树,在地上铺出一大片浓黑阴影,浓得像黑墨似的。他们俩就在大槐树一旁朝天上射箭。他们想射月亮。可是箭一射上去,就落下来,掉在地上。你根本没法射上它。因为它实在太高了。可是就这样玩着,也让人够开心的。

  可就在这时,老屠的狗腿子何麦来了。他大声吆喝他们,赶他们走。他俩玩得正高兴,根本不想走。狗腿子何麦就用手卡住他俩的脖子,硬把他俩赶走。他不准他们在工作组老屠住的屋子前边射箭,说这样射很危险。就好像怕他俩会把老屠的眼睛射瞎。他还没收了他们的弓箭。瞧这个老屠的走狗,就这样对他们干下缺德事。他和万子低声下气央求何麦,想要回他们的弓箭。可何麦就是不答应。他不给他们弓箭。那个夜晚,他俩把何麦恨透了。两人一起诅咒何麦,说他将来一定会撞倒鬼。鬼会把何麦把缠住,叫他受罪。那样他们才开心呢。

  第二天晌午,他还想着弓箭这件事。他一个人到富农家空园子玩了一阵。空园子里长满蒿草。从土墙下边,他能看见何麦家院子那棵绒仙花树。它巨大的绿色树冠,象一把巨大的绿伞,蓬蓬地展开在蔚蓝透明的天空下。树上开满繁密的粉红花球,星星点点,像满天星星。他以前上过这棵绒仙花树,还摘过绒仙花球。于是,他就从麦草垛子爬上去,上了富农家老墙。从墙顶上,他走过去,又爬到那棵绒仙花树上。他攀得象猴子那样快。然后,他就坐在树杈上,看眼前绿海波中颤动的无数粉红花球。它们简直太繁密了,一簇簇缀满枝头,放射出耀眼的粉红色光彩。就象从天上飘下来一片绯红的霞光,耀得人眼花缭乱。他的眼睛给绒仙花的光彩映得有些迷乱。鼻子里闻到绒仙花散发出一缕一缕浓郁的香气。这香气在他身旁波浪滚滚,飘动流荡,熏得他有些头晕。他的头一碰,手一撞,就会有香馥馥的花球落下去。他从浓密的树叶和花球的缝隙看太阳。太阳把万道金光从天上洒下来,把他的眼都照花了。接着,他又朝何麦家院子望。这时,他突然看见了他和万子的弓箭。它们就躺在厦屋檐下的台阶上。他的心怦怦跳起来。他听见整个院子很寂静,没有人声。这说明他家没有人。于是,他就从绒仙花树上溜下来,溜到何麦家院子。然后,他蹑手蹑脚走到窗口下,取了他的弓箭。就在这时,他突然听见厦屋里有奇怪的声响,好像有人在悄悄说话和喘气……他就站住了,从糊窗子的纸缝里看进去。这一看他吓一跳,惊得心几乎跳出来。他看见,狗东西何麦跟三妈躺在炕上,两人抱在一起吃嘴。三妈的眼闭着,她的胳膊和身子在厦屋土炕上放着白光。何麦的身子就像一头大狗熊,把三妈抱住拼命啃……他们一边抱着吃嘴,还一边还舒服地哼哼。他们吃得那么贪心,那么甜蜜,就好像他们的嘴巴上抹着蜂蜜……他看得眼都花了,脑子里轰轰响,心在胸膛里跳得像只兔子……突然,一阵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,使他感到非常害怕。于是,他急忙抓起他和万子的弓箭,赶快朝外溜。他弯着腰,脚尖踮在地上,像只猴子似的,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。然后,他悄悄溜进前边的破门房。这时,他突然看见门房炕上躺着的那个疯瘫。疯瘫的脸歪扭着,呲着牙,朝他不出声地狞笑。他的脸孔、脖子、两腿和脚,瘦得全是骨头,给一层薄薄的、铜绿色的皮肤包着,看去像一具生满铜锈的尸体。但是,这尸体却是活的。因为它的眼珠子还在动,嘴巴牙齿也在动,做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表情。而且,它遍体溃烂,到处都流着血和臭脓,发出一股熏人的恶臭气味。可是,这铜尸的眼睛却很灵活,还放着亮光,对他不出声地狞笑。他看着这具邪恶的、令人恐怖的绿色铜尸,头发根根直竖,两腿不由得发软。这时,绿色铜尸突然举起两臂,在空中慢慢划拉,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、令人发怵的狞厉嗥叫:何麦,天雷殛了你们!你们狗日的不得好死——!

  季森撒腿就朝外跑。他跑得像野兔子那样快。跑到自家门前的老榆树下,他大口喘气,嘴里生出一股铜臭味,肠子像在肚子里翻个过。后来,他坐在老榆树下边歇下来,眼前仍飘着那具绿色铜尸的影子:他举起胳臂,在空中慢慢划拉,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、令人恐怖的嚎叫……他觉得,那种悲惨绝望的嗥叫,像一匹受伤的豺狼在黑夜的墓地里嗥叫。又像一个鬼魂在黑暗的地狱里发出恐怖的惨叫……

  万子费了很大劲,才把那截树根挖出来。他大声喊季森下来,要他去富农家车房掏麻雀。

  季森从麦草垛上溜下来。出了空园子,两人朝富农家车房走去。这时,季森突然看见父亲跟何七,还有光棍邓兴,三人急急慌慌地走过来。他们走得象风一样快,脸上带着惊恐的神情。

  这时,父亲朝季森喊了一声。季森没听清他喊什么。他害怕父亲走过来骂他。可他没有过来。他们三人飞快进了何麦家土门,不见了。他们的脚步声在何麦家院子里咚咚地响。

  季森听不见父亲的喊声,却听见他大声对那两个说什么。父亲的声音很激动。然后,他们又啪啪地打门。

  两人就钻进何麦家土门,窜过那座黑矮的门房,跑过那株绒仙花树。这时,他们看见三个大人正在何麦家厦房门外站着,大声喊何麦。

  厦房里很寂静,听不见里边有什么响动。季森看见父亲脸黄得像土。何七的秃脑门上冒着汗珠,神情很惊慌。光棍邓兴弓着腰,扒在门上,从门缝朝里看。

  突然邓兴大吼了一声,就用脚踏起门来。他把那扇旧黑门踏得咔啦咔啦响。泥皮土块纷纷掉下来。

  季森看见父亲的脸迅速变歪扭了。他对邓兴跟何七大声说:你俩快踏门,我叫人去!然后慌忙从院子里跑出去,不见了。

  光棍邓兴仍在咔啦咔啦踏门。突然,他把那扇门哗啦一声踏开了。季森看见屋里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突然,他看见半空里好像吊着两条人腿,似乎还在微微晃荡。季森发一声喊,就朝外跑。万子也跟他向外跑。他们跑得像野兔子一样快。跑出前边门房,钻出土门,他们跑到何麦家门前的粪堆旁,两人才站住,大口大口喘气。

  我看见了,季森说。我看见了何麦的腿和脚!他的腿脚在半空里吊着,还晃荡呢……!

  万子睁大眼睛看季森。万子说:我眼睛花了。我一听见他们乱叫喊,我眼睛就花了。

  这时,季森看见父亲带着一群男人女人跑过来。奶奶也跟在这群人后边急急奔走。她一边颤颤地走,一边说:老儿娘,咋做了这错儿事情呀!他们的脸色都象土墙那么白,激动地嚷嚷着。一眨眼,他们都进了何麦家土屋。接着,一片激动的嚷嚷声从何麦家厦屋里传出来。

  他们就站在何麦门前的粪堆旁,听厦屋里嚷嚷。他们听见光棍邓兴的驴腔野怪的吼叫声,听见秃脑门何七在大声喊叫谁……但是,季森没听见父亲的说话声。

  一会儿,太阳落山了。灰蒙蒙的雾气渐渐笼罩了村子。整个村子变得昏暗起来,仿佛陷入昏沉沉的梦境中。几只老鸦在雾气里昏头昏脑地盘旋,呱呱叫着,声音苍老沙哑。它们好像因找不到自己的巢穴而烦燥不安。麻雀们一群一群飞回来,像铁色的蛋丸,从头顶上空呼呼窜过,然后很快射进檐头下的马眼里。巷子的狗一阵接一阵咬起来,声音里充满惊恐不安。

  天一会儿就黑了。人们开始喝晚汤。季森回到屋里,看见奶奶已经回来了。她正和何七家女人说话。何七女人面皮黑黄,腮上长着一颗大黑痣,说话嗓门很响。

  一直坐到鸡叫得勾儿勾儿的,他还不走,何七女人说。我都迷糊了一觉,睁开眼一看,何麦跟娃他爸还在地上坐着说话呢。

  他爸就劝他一阵。他爸说何麦,你甭糊涂了,凡事想开些。人活世上路多着呢。哪条路光就走哪条路,不能死钻牛角。可他不吭声,只是吸闷烟,何七女人说。

  他心里早把坏主意打好了。他没打好主意,奶奶摇着头说,把油灯点着了。油灯眏出她枯瘦的、布满皱纹的脸,也映出何七女人半个脸。她左脸上那颗大黑痣,像一只大苍蝇蹲在那儿。

  听说,他在城外的野地里已经转了几个夜晚了,何七女人又说。前天晚上,雪那么大,他还在城北的野地里胡转呢。

  听说,他到五羊家、秋四家、老八家……都坐过了。可怜的,自打定这主意,心里就说他跟大家见个面,然后就走呀。

  唉,谁咋知道他心里想啥呀?奶奶说。昨晚天刚黑,他就过来,找你二叔,说他想说说话。我说你二叔不在。他就坐在磨道那儿等,等。后来等不见,就说他回去呀。大概从这儿出去,就到你家了。谁知道他心里打了这主意。

  季森在灶房里拿了一块硬馍,悄悄爬到炕上吃。馍冻得跟生铁一样,吃到嘴里,他感到牙很冰。

  让我说,这事就怪三家,何七女人说,两条黑眉毛动起来,腮上的黑苍蝇也动起来。好歹你是他的长辈呀。当大不正,头一个就是你的错。

  人常说,当大不正,当小辈的路就走歪了。这事我就说怪她。人还说:母狗不摇尾,公狗不跳墙,何七女人又说。

  她的命也不好,奶奶叹息说。她太年少,进了何家门,就遇上个疯瘫,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

  她的命是不好,何七女人说。五婆,人活这世上,就象在黑夜里走路一样,谁都不知道自己前边遇啥事呀。给前走的路总是黑的。一句话,人皮子难背。

  奶奶睁着眼看季森。突然她明白了他说的意思,就古怪地笑起来。季森看见奶奶那样笑,心里很不舒服。接着奶奶叹了口气,不笑了,脸上又变得雾蒙蒙的。

  不敢给人说,奶奶突然说,神情变得严厉起来,看着季森:要是给人说,我就撕烂你的嘴!

  奶奶开始抱柴禾烧炕。季森跳下炕,躲到头门外去。村道上黑沉沉的,到处弥漫着潮湿的夜雾和呛人的炕烟。这时,家家户户都在烧土炕。那些炕烟像蛇一样,从各家门口滚滚扑出来,贴着地面缓缓爬行。然后,它们上下翻腾,互相汇合,又跟寒冷的夜雾连接在一起,融合在一起,把整个村子笼罩得更加黑暗溟濛。在这黑沉沉的夜雾里,不时有黑影在何麦家门前来去晃动。一会儿,一些黑影从黑暗中钻出来,匆匆进了何麦家土门。一会儿,又有黑影从何麦家土门里钻出来,消逝在黑暗的夜雾中。看上去,他们就像夜雾中一群晃动漂浮的鬼魅幽灵。狗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叫着。他感到身上发冷。眼前不时出现那悬在半空的人腿和两只瘦脚。它们黑糊糊的,枯瘦肮脏,在昏暗的厦房半空吊着,轻轻晃荡……

  季森迷迷糊糊睡了一觉。突然,他被一阵噪杂的喧哗声吵醒来。睁开眼,他看见厦屋里坐着好几个人:父亲、何七、光棍邓兴,还有十三爷庙会的冯会长。冯会长是个瘦巴巴的小老头,身材瘦小,脸孔灰黄,后脑勺留着一根干巴巴的灰辫辫,像只老鼠尾巴。奶奶坐在油灯旁,努着嘴,身子一晃一晃的,听他们说话。

  我听见房上绳子格扎扎地响,我心里就吃毛了,光棍邓兴说。我不踏门,人眼看就没搭救了。

  他打这坏主意,可不止一天两天了,冯会长说。一入冬,我看他的神情就怪怪的,脑门灰暗,脸上一股子邪气,我心里就说,何麦要遇事了。

  人要死,眼神是能看出来的,光棍邓兴说。他伸手到何七的烟袋里捏了一撮旱烟末子。

  昨晚,他到我屋里说话,我听那话味就不对,何七说。我把他劝了好一阵,临到鸡叫他才走。我对女人说,你看着,何麦要出事呢。果然今日就出了。

  季森听他们这么说着,钻在被窝里,一动不动。他怕父亲看见自己不睡,又骂他。除过父亲,他们都吸烟。他们吸得厦屋里雾腾腾的。他们的脸孔笼罩在厦屋昏暗的光线里。奶奶闭着眼睛,在灯影里晃动着上半身,用舌头舔她的牙床。煤油灯吐出黄晕晕的光圈,映出着他们的影子。他们的影子在昏暗的土墙上,在石磨和地上,不断晃动。谁家的公鸡拍着膀子,粗哑地啼起来。可他们一点困意都没有。他们睡不着。

  虎跟羊相克呢,冯会长摸他的山羊胡须说。虎羊不能相安,虎要吃羊,肯定要出事呢。

  这事也怪何麦,冯会长又说,给他的烟锅里装上旱烟末子,滋滋吸起来。这事乱了天理了。好歹她是你三妈呀。老书上讲,隋炀帝杨广就这样胡成呢。

  让我说,何麦就是个阿斗,光棍邓兴磕着烟锅说。事出来了,就算了,作践自己弄啥呢?我说何麦才不是他爸的娃。好汉做事好汉当,做了就做了么,这么着弄啥呢?

  看你说的,人活世上总有个脸呀,父亲说。做事没皮没脸的,没天理没人伦,那还叫人吗?那不跟禽兽一样了?

  整个村子都议论他呢,奶奶说。他走前走后,人都指脊背议论他。他心里肯定也受不了。是谁谁都受不了。

  他们又沉默了。他们闷闷地吸烟。他们吸得滋滋地响。何七大声咳嗽,吐痰。光棍邓兴用粗大的手掌擦他的鼻涕。光棍邓兴穿得很破烂。冯会长坐在炕边,用棉被围住他的脚。他看看季森说:还不睡?眼睁得跟黑豆子一样?

  是她熬不住旺火,光棍邓兴说,咽了一口唾沫。她今年才三十七。到这年龄上,她就跟老虎一样。

  她没咬我,我也知道。我说她饿得像老虎一样,她就跟老虎一样。三十几岁的女人,就跟老虎一样,火旺得很。她是没咬我。我还盼着她咬我呢,邓兴说。

  其实三家也可怜,奶奶叹息说。自她进了何家门,从来没心宽过。她跟那个疯瘫也过不成日子。说起来,她的命也苦。

  我临出来时,从她房子门口过,听见她在房子哭,光棍邓兴说。哭是哭呢,可她又不到他跟前去。

  她去不成,冯会长说,把烟锅从嘴里取出来。何麦在那炕上睡着呢,周围一满是人,她能去么?她又不是个糊涂人。

  人皮子难背啊,冯会长说。人活到世上,就这么作难。你看牛呀,马呀,猪呀,羊呀,活着就不作难。因为它们不知道善恶,也不知道羞丑。可人就不一样了。圣人留下了周公礼,你做人就有了规矩了。你做人得按礼数来。

  我不过去了,我腰腿痛得厉害,冯会长说。老七,你跟邓兴过去照看一下,那儿不能离人。我只怕他那念头还不死。老二,看你过去不。

  奶奶叹口气,下了炕,端上油灯,把它放到香桌上。然后,她揭开墙上那片扑满灰尘的黄布,露出那幅菩萨像来。菩萨坐在一朵很大的白莲花上,面如满月,美丽温柔,很好看。奶奶点了一根香,插在一只盛满黄土的碗里。然后,她在草盘上跪下,嘴里咕咕哝哝地念起来。油灯照亮了她灰蓬蓬的头发和脊背。她的下半身隐没在浓稠的黑影里。

  季森醒来时,已经半早上了。他听见猪在后院里拼命叫唤。奶奶正给猪和食。她一边给猪食盆里抓糠,一边骂那头猪。

  这时父亲回来了。他脸色灰黄,神情看去疲惫。季森见父亲回来,赶快爬起来穿衣服。

  人不行了,我看没搭救了,父亲闷闷地说。从昨晚到现在,他一直迷迷糊糊,嘴里不停说胡话,一会儿又乱叫喊。

  叫我三嫂,父亲说。看样子,他在她心上还没死……有一阵,他又吓得浑身发抖,就象他看见疯三……他们说,这是疯三的鬼魂把他缠住了。

  胡二只会看眼病,看这病不行。胡二来过,他说何麦五官都倒了,一脸的死气,现在只是在耗时间。

  晌午,天空刮起大风。风把村道上的尘土树叶刮得满天飞舞。天空变得昏腾腾雾蒙蒙的,像驴尿。季森听见村道上的树木在呜呜吼叫。一只黑老鸦蹲在门外老榆树的枝头,冻得浑身哆嗦。风把它的羽毛吹得一张一张的,像是要从榆树上栽下来。它瞪着吃惊地目光,不时朝左右张望。然后发出一声苍老沙哑的叫声:呱——

  季森在村道上走着。他看见大风把村道刮得光溜溜的。他脑子里又想起何麦的事。他不明白,何麦为何要把自己的脖子套在绳索里,吊到屋梁上去?大概就因为,他跟三妈在一起吃了嘴。但是,就因为这件事,他就必得把自己挂到屋梁上去上吊?

  他想去找万子掏麻雀。可是万子不在家。万子到他舅家去了。他就折身回来。从何麦家门前经过时,他感到脊梁骨后边突然刷刷地窜过一股冷气,头发也像要竖起来。他又想起何麦的腿脚吊在半空中的样子……那两只脚脏兮兮的,颜色青灰,看着叫人恶心。

  一整天,父亲他们都在何麦家忙碌。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。天黑时,父亲跟何七一块儿回来了。几个人又坐在老厦屋说话。

  光是胡叫喊呢,何七说。他不停地叫三家。叫一阵,昏迷一阵,像死了一样……一会儿,醒过来,又叫她。

  她不去,何七说。我绒绒她妈劝一阵,秋三家的也劝一阵,她还是不去,光躲在房子里哭。

  她不去,他就一阵一阵地喊她,何七说。我看他是烧迷糊了。他身上烧得像着了火一样。

  她们劝不下,你就该去劝劝她,奶奶又说。好歹叫她跟他见一面,他也就甘心走了。

  我劝了,她不听,何七说。她说事情演变到这一步,她还有啥脸去见他呢?她到死都不想见他了。

  他叫来,何七说。他嘴里喊三伯三伯,身上就发抖,眼瞪得像牛眼一样,像看见了疯三。

  也许是他的鬼魂把何麦把缠住了,奶奶说。他临死,就咒过何麦跟三家不得好死,要遭雷殛呢。

  季森脑子里又起了那个疯瘫。疯瘫躺在黑乎乎的土炕上,嘴歪着.朝他狞笑。疯瘫的脸上、脖子、手和脚,都流着粘糊糊的臭脓,发出一股恶臭气味,熏得人直想吐。那间黑糊糊的门房里,到处都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臭气。可是疯瘫好像感觉不到那种恶臭气味。他直挺挺地躺在炕上,象一具生锈的绿色铜尸。他的眼睛狞笑着,放着绿光,举起溃烂的、流着臭脓两臂,在空中慢慢地划拉,划拉,然后鼓足气力,发出一声长长的,令人恐怖的嚎叫:何麦——……

  在他跟前,何麦也算是把孽造下了,何七说。有一阵,何麦说的尽是疯三的话。说他咋样用大弯镰,把张弓的一条胳膊砍得露出骨头。又说他如何一拳头,提了雷六的灯……还说土匪用扫帚蘸了油,点着火,把油坊老十吊起来烧……你想,这不都是疯三经过的事么?何麦那时还是个娃娃呢。

  他恶能干啥?他恶,人惹不起,可到头来是个啥落脚?做恶做到最后,人不报他,天就要报他,奶奶说。

  他恶了一辈子,看他把自己恶了个啥下场?死了狗都不闻,奶奶又说,把煤油灯的眼子拔了拨。煤油灯的光又亮些了。

  何麦凶了!邓兴喘着气说。何麦大吼一声,从炕上跳下来,就朝门上跑!把人一满都吓傻了!

  我一下子把他抱住了,邓兴说。他连踢带咬,嚎叫着,说要杀我。他的力气大得跟熊一样。

  我跟老六、王东,好几个人才把他缚绑住。十叔说,这事不好,何麦已经凶了,邓兴说。

  季森坐在炕角吸鼻涕。他的鼻涕象挂面一样,不时从鼻孔里吊下来。他心里有些害怕:婆,何麦凶了就咋了?

  样子很可怕,像人又不是人;说是鬼,也不是鬼。它是半人半鬼,血脸红头发,满身长着很长的红毛,眼睛是绿眼睛……

  季森缩在炕角,不做声了。他脑子里开始想象已经变凶了的何麦。它青面獠牙,红头发,白牙,两眼炯炯放着绿光,遍身红毛,伸开两只魔爪,虎视眈眈地狞笑着,从村道上渐渐走来,嘴里发出可怕的咕哝声……。

  奶奶在香桌下边的草盘上跪下,又开始念经。她念一阵,就两掌合起来,喃喃地叫一声老儿娘,然后把头深深地埋下去,叩头。她总是把那个菩萨叫老儿娘。听起来像呼唤她母亲一样。

  季森在被窝里躺下,闭上眼睛。但是他睡不着。他听见风一阵接一阵在屋脊上刮着。有时,一股冷风从门外吹进来,煤油灯黄黄的光圈便惊惶地跳跃起来,动荡起来,好像要熄灭的样子。季森很怕它熄灭。如果油灯灭了,厦屋里黑洞洞的,那头吃人的妖魔就会从黑暗里向他摸索过来。但是油灯没有熄灭。它跳了跳,然后又稳定了,吐出安祥柔和、黄晕晕的光圈。那些光圈吐射出千丝万缕彩色的丝线,颜色十分美丽。一只狗在巷子深处叫着。有很重的脚步声从村道上咚咚地跑过去,震得地面很响。他还听见光棍邓兴大声说话,叫着冯会长的名字。好像整个村子都因何麦的变凶而陷入巨大的惊恐不安。后来,他脑子里越来越迷糊,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

  泓汶,原名卢敏,陕西人。1984年毕业于陕西教育学院中文系,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。主要作品:《围墙与焦虑》、《午夜月光》、《弃园》、《黑夜凝望火柱》、《虹光》、《荒沟》、《水莲》、《寒雾》、《毛拉湖》、《白净雪原》、《新月》等四十余篇,在《延河》、《北方文学》、《新大陆》等文学期刊发表。出版中短篇小说集《黑夜凝望火柱》。著名评论家胡平先生、阎纲先生、李星先生,对泓汶小说均给予高度肯定赞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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